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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《大海之眼》自序】寻找生产尊严的岛屿——我在现场

【《大海之眼》自序】寻找生产尊严的岛屿——我在现场

「哇!真的厉害。」我们一群当时的兰屿国中的男同学在现场,目睹「这一幕」,我们共同发出的惊叹号。


从1967年到1973年,我们认识了356「登陆艇」(军舰)。356真的是勇猛的铁壳船,它让我们大开眼界。它的到来,我们的岛屿变成「国家」的土地、我们民族变成山地山胞,我念大学的身份后来变成边疆民族。它的到来,带来了汉族历史上对少数民族不灭的暴力,阻断我们海洋民族的对他者的友善。


《大海浮梦》(2014,联经)、《大海之眼》(2018,印刻),都是我在兰屿国校、国中时期,就已经在脑海里幻想可以实现的愿望。这个想像,就是356,「我在现场」给我视觉上的震撼,透过视觉的想像,转换孕育成我个人的「梦之旅」。本书的序文,不是要探索356登陆艇带给兰屿岛整体性的剧烈变化,而是从世界殖民史的角度,理解一个殖民者的国家武力,透过其自我圆谎的行政网络的「哲学」,合理化了国家暴力的图章,以及更多的「歧视政策」,国际化的正义。少数民族的正义,蕩然无存,是阻碍国家多数人(侵犯弱者)的正义发展,诸如土地、语言,因为我们在现场,可以初步理解。世界杀戮的历史、正义永远是邪恶集团的「圣经」,血淋淋的双刃宝剑,何来转型?


我想说的是,356每一次在我部落滩头登陆,每一次都会让我浮现「消失在人世间两次」时所见到「单桅帆船」的幻影幻象,彷彿是我自己命格的预兆,为甚幺?为甚幺会实现呢!


我不知道我兰屿达悟籍的同学,或者是你(妳)是否曾经有过这个「困扰」?兰屿国小办公室里的世界地图,太平洋(大洋洲)是被切一半的,我看不见完整的太平洋,我要问的是,「太平洋」为甚幺会被汉人学校切一半,关于这一点,一直很让我难过,从我十岁开始,真的一直很难过,极为困扰我。直到我人类学研究所毕业,去了南太平洋的库克群岛国,在拉洛东加岛(Rarotonga,从纽西兰的奥克兰机场向东飞五小时)的小书店,买了一张属于大洋洲的世界地图,赫然看见了以太平洋为中心的完整版的世界地图。


对我而言,才遇见了「太平洋的尊严」。我心魂真的才回到喜悦,才解开太平洋被切割的疑惑、痛苦,是汉人不喜欢太平洋吗?还是因为台湾、中国大陆在太平洋的边缘,才把太平洋切一半吗?这是答案吗?我不知道。当我打开了那张世界地图,我高兴得哭了,我问自己,我为何如此在意太平洋被切割呢?那时我已经48岁了,难过了38年,原来我属于这群人,这群岛屿,这汪洋一片的海世界,海洋民族。我也才顿悟,在兰屿国校念书时,老师极力吓阻我们去游泳的理由,就是那群被放逐在兰屿的汉族老师,他们恨死了海洋,「乡愁、乡仇」。


对于居住在太平洋上的任何一个岛屿,大航海时代,殖民者的降临,无论是麦哲伦[1]在1521年来到了关岛(GuaHam),揭开了蓝色水世界的谜语,或者是,一次、二次大战之后,所有的岛屿开始被洗牌,包括语言加入殖民者之语彙,所谓的与原始环境共生的「尊严的活着」的文明,瞬间转化为殖民者饭后叼根雪茄的「笑话」,运用356「删除民族记忆的图腾」。


西方来的神父来到我们岛屿后,他的「上帝」解构了我们的「天神」疼爱环境的洁净仪式,说祭祖仪式是上帝不允许的活动,我于是开始质疑所有外来者来我们岛屿的目的——来歧视我们的,我也失去了童年知性记忆的美丽,不可能再複製的环境洁净(驱除恶灵)的仪式,外来宗教、殖民国带来愈多「东西」,包括政策(全球的少数民族),带给许多许多弱势民族内部的分裂离子愈複杂,部落民就愈不幸福。在所有我走过的少数民族的领土及海洋民族的岛屿上,都获得一模一样的答案。这是不需争辩的事实。

我在现场。「兴隆杂货店」也因国家的「行政转型正义」登陆到我居住的部落,抢地开店,不仅来了许多比我头髮多的杂货,也带来了诡谲的空气氛围。胖胖的、十分肉感的闽南女人,化解了中国国民党党员与中国共产党党员在她店里饮酒解乡愁,为了自己的「党」争辩到动干戈的剎那间,她以女性的「双峰」瞬间融化大陆来的「双党」深深深的乡愁,再次让他们坐下来畅谈中国人民历史的伟大。我在现场,当下无法理解双峰的「解药」在哪,但我开始预感356以及「兴隆杂货店」将带来遮蔽阳光的乌云,模糊了我们民族的视觉判断,但也启发了我,让我立志靠自己考高中、大学。


高中时,我寄宿在天主教在台东培育偏远学子念大学的「培质院」,高二升高三的辅导课期间,神父跟我说:


「我要训练你成为兰屿岛上的第一位『神父』。」


我听了差一秒就晕过去,于是哽咽地回答:


「我要当渔夫,不要当神父。」


「没出息。」神父怒道。


许多「文明人」喜欢以她(他)们的核心认知当弱势者的「驯化者」,无论他们说当飞行官、当律师、当医师、当牧师、当老师等等,我的心魂绝对是拒绝的,后面这四个「师」,在我个人的认知皆归类为骗人的职业。漫漫之路,不长也不短,当我大学毕业,回到兰屿定居,写了一本《冷海情深》给神父,神父当下题字写道:


「返璞归真。」又说:「神父看不懂你写的书。」原来神父也看不懂海洋,我说在心里。他把书退还给我,歧视我的眼神依然锐利。


2005年一月,我在南太平洋库克国的首都拉洛东加岛的市集与我的房东闲逛,那儿有个开放式的搭篷舞台,给不同宗教信仰的牧师、神父传诵西方上帝的教义。我看见的结论是:西方白人牧师或神父,并不因为当地人的改信,当了神父,当了牧师,即使是穿着共同的宗教褓衣,白人眼里高高在上的傲慢依然渗透着很深很深的种族歧视。我信仰多元的神,但我更厌恶歧视眼神背后的傲慢,毕竟那绝对不是上帝的旨意。


我不是在缅怀逝去的童年,缅怀在台东中学,青少年的美好滋味,也不是在抱怨在台湾西部、北部的苦力生涯,而是在喜悦自己迸出的血汗生涯,许多的际遇,许多的故事,是自己感受,自己承受,也自己感动。


当下,我书房隔壁住着带我去嘉义做苦力的,带我进入水世界猎鱼的堂叔,老海人洛马比克,他深夜每一次自己灌醉自己的生活模式,我看在眼里,叔叔生活的循环模式,我跟他的数字距离约莫是二十余公尺,然而他几乎每一次对着米酒瓶,用力大声嘶喊叫道:


「你把我灌醉、你把我灌醉……你最坏,你最毒。」事实上,是他自己灌醉了自己,每一次臭骂米酒瓶,每一次的深夜,每一次深夜都让我哭笑不得,然而,这句话,却让我身为作家有更深的人生感悟,这样的人,你在台湾、南北美洲、格陵兰任何一个原住民族的部落都有,我都遇上了。我是作家,我喜欢探索「尊严还活着的人」,实写真情探索者,努力中。


我在现场。兴隆杂货店,那位十分有肉感加性感的老闆娘,1971年,洛马比克每一次帮她搬运台湾来的货轮上的杂货,老闆娘都给他啤酒喝,每一次他都拒绝。1984年,他从台湾回兰屿定居,开运送核能废料的联结车,开始喝一箱又一箱的B鲁(啤酒),到现在喝一杯20CC的米酒就醉了的他,「你把我灌醉、你把我灌醉……」,我不敢寻找「那个」答案。那是我们集体性的长篇小说。


他每一次心情好,在午后,腋下便夹着会自动变调的吉他,自弹自唱,唱着他40年前,拿吉他教我们唱的歌「海~鸥~飞~翔,潮起、潮落……」。我自己终究又被他逼着笑了,但他不曾知道我笑了,因为他是一个人的世界,不是世界里的一个人,他的黄金岁月被遗忘了,被遗忘得非常乾净,但我忘不了他,几年后,我或许会亲自埋葬他的肉体,但我不会土葬他给我的传统性的海洋知识。


当我一个人站在格陵兰努克市某个大卖场的角落,观察几位依奴依特人兜售简陋的二手三手货,他们相互传送一个杯子,从1000CC里的保温杯倒进一个钢杯,那是黑咖啡。每一次每一个人接过钢杯,双手掌首先是揉一揉钢杯,因为钢杯有温度,可以温暖他们乾涩的手掌,也温暖他们的心肺。我静静地观察他们的表情,那个景致际遇,在台湾的冬季,你也可以在阿里山、新竹五峰乡、宜兰大同乡,任何一个山里的部落,可以发现围着火炉的一群人,在火舌上摩擦手掌来保暖,我们不知道,他们讨论的世界是甚幺?但是,我很肯定的说,他们的世界距离冰川浮冰、高山地表的感情最近,尊严的活着是我们这群人的「圣经」。


我在现场,我浅浅的微笑了,终于把太平洋的完整容颜,悬挂在我独立的书房,告诉我的航海家族之魂:「我们的世界完整了」,我是世界岛屿作家,海洋民族的海洋文学家。


完稿于兰屿岛

2018年8月17日



[1]费南多.德.麦哲伦(葡萄牙语:Fernão deMagalhães;西班牙语:Fernandode Magallanes, 1480-1521),葡萄牙探险家,为西班牙政府效力探险。1519至1521年率领船队首次环航地球,死于与菲律宾当地部族的冲突中。虽然他没有亲自环球,但他船上余下的水手却在他死后继续向西航行,回到欧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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